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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尾巴——香港粵語流行曲

梅樂也 撰


陳奕迅?張敬軒?林夕?……「粵語流行曲」你會想到哪個代表人物?假若加上「經典」二字,您會:張國榮……然後腦袋一篇空白?曾與好友玩「五秒定律」,題目要大家在五秒之內說出「三位經典歌手」,十人的圈子花了五十秒時間,卻僅僅吐出了兩個人名。大家面面相覷,若有所思,彷彿自己忘了點重要的事。香港粵語流行曲紅極一時,以致當下即使風光不再,仍能掀起不少人對樂壇而死與否的討論。為樂壇領個「死亡證」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定奪,不過,討論的迴響無疑流露大眾對粵語流行曲的重視;更甚,表露出,粵語流行曲在氣數已盡之前,令人留戀的一段花樣年華。


走過的輝煌時光


說到經典粵語流行曲,可能有人聯想到那種稍為造作又高亢的「復古」唱腔。粵語流行曲早於二十世紀初已成雛形,而八大音散曲、粵劇粵樂就正正是粵語流行曲的濫觴,以致四十年代的歌伶多以其獨特粵劇唱腔作招徠,常駐在酒樓獻技。自五十年代起,香港盛行的粵曲文化受南下的上海音樂人影響,傳入的「海派時代曲」漸被「港化」,與粵曲彼此潛移默化下掀起「夜上海」潮流。六十年代,隨台灣歌舞團來港演唱,香港粵曲從中吸收到不少新元素,如:結他伴奏、直陳其意的歌詞等特色,加上歐美流行樂隊Beatles、貓王等新文化湧入,更間接醞釀出七十年代的流行曲風。


七十年代是香港流行樂壇的一大分水嶺,粵語流行曲除了在過去日子變得成熟,亦自此變成更易於推廣的「商品」;觀眾不再囿於酒樓歌廳,粵語流行曲被灌錄成唱片,同時伴隨電影、電視劇作主題曲向公眾發佈。其中,《啼笑姻緣》(仙杜拉主唱)和《鬼馬雙星》(許冠傑主唱)就是透過影視傳播的大熱經典之作。


《啼笑姻緣》 《鬼馬雙星》

(圖片來源:Spotify) (圖片來源:每日頭條)


傳播媒體以外,粵語流行曲的輝煌時代亦由種種社會因素交織而成。先是當年港英政府的利民措施;六七暴動後,中文被列入法定語言、香港推行九年免費教育、成立廉政公署……令社會日趨澄明,經濟、文化層面亦有所昇華。另一方面,中國正值文化大革命,內地武鬥不停之餘,文化水平更日就衰敗。兩地鮮明對比之下,香港由戰後陌生的「英屬地」轉變為立身安命的「定居處」,「香港人」的身份倏忽萌生、植根;充滿陽光、實幹、同舟共濟思想的粵語流行曲因而廣受歡迎。英國演奏權益協會與香港作曲家在1977年成立了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CASH)以保障、培育音樂人才,乘勢推動樂壇發展,完善制度甚至令香港樂壇成為亞洲龍頭;同年舉辦的第一屆香港金唱片頒獎典禮亦標誌着香港樂壇邁向的璀璨年華。


粵語流行曲的絢麗由七十年代尾席捲至九十年代,由七十年代的「歌神」許冠傑,到八十年代的「哥哥」張國榮、譚詠麟,再到九十年代的四大天王,香港樂壇由起初伶仃的壟斷式創作變得多元,百花齊放。











張國榮

(圖片來源:Blogspot)










四大天王(劉德華、郭富城、黎明、張學友)

(圖片來源: 每日頭條)


正值芳華的香港樂壇自九十年代末急轉直下, 黃霑博士曾在其論文中提出了七大主因:

「兩岸開放,各有主張」

「行盜短視,翻版猖狂」

「科技發達,水準低降」

「社會老化,歌迷年輕」

「別人文化,港曲無光」

「注重包裝,不務正業」

「產品單一,乏善足陳」

但時至今日,又是否依然中用呢?


粵語?港詞?


粵語通行於中國大陸廣東、廣西等地,甚至是加拿大、澳洲等地的華人社區中最為普及的漢語;粵語流通之廣,香港的粵語流行歌詞又憑著什麼從其他粵語歌突圍而出,把自己區別開來,建立起獨有的「香港」牌坊呢?


香港粵語流行曲的一大特色在於其語言運用;其一,是交替使用語言的「語碼轉換」(code-switching)現象。例如《最佳拍檔》(許冠傑主唱)中有句「我名叫 King Kong,個款似 James Bond」、《日本娃娃》(許冠傑主唱)裏「同佢去Happy跳上架Toyota」等,中英夾雜的語言運用在香港最為日常,在香港的粵語流行曲中亦很常見,透出濃濃的「香港味」。摻入英語以外,廣東歌也不時填上其他偏門的語言,務求令人耳目一新;《日本娃娃》中「Hello Kon Ban Wa 小姐你好嗎」就用上日語充當歌中主角的對白,樂隊Beyond更曾用非洲方言入詞,「Nakupenda We We」解作「我們愛你」,用於《Amani》(解作「和平」)一曲,令歌曲宣揚「包容」、「和平」等普世價值表露無遺。語言夾雜的運用,除了豐富粵語流行曲的內在層次,同時令廣東歌打入海外市場。












《Amani》

(圖片來源:Channel music Z Facebook)


其二,是歌詞中的「詩意」與哲理性質;雖然粵語流行曲的口語詞(甚至被認為是市井、粗鄙的通俗歌詞)幾乎被認定是歌神許冠傑的特色,喚起不少草根大眾的共鳴;但除了通俗的口語表達,值得一提的是粵語流行曲開創的另一種表達方式。七十年代末《家變》(羅文主唱)、《浪子心聲》(許冠傑主唱)等作品中,填詞人漸漸摸索到「近口語,又似新詩」的獨特風格;「變幻原是永恆」、「難分真與假,人面多險詐」等雋言警句,琅琅上口之餘亦具人生哲理,而且不論階級、學識都能通曉,雅俗共賞。由是,粵語流行曲在粵曲蔭疪之下由《啼笑姻緣》起漸漸擺脫粵曲影子,過渡至《家變》風格,歌詞的差異依舊無損它們的文學價值。不論是語言、文白、市井與否,粵語流行曲的的確確呈現出每個時代的人事特色,象徵着香港粵語文化的變遷,同時細訴著獨一無二的「香港(粵)語」。
















《家變》

(圖片來源:CD warehouse)


流行歌曲中的香港人


七十年代的電視劇集開始以主題曲作宣傳,而多半長篇電視劇旨在展示當年的本土精神面貌,香港精神、樂觀自信、實幹苦幹的態度……成為了電視劇與流行曲的主要題材。當香港成了大眾的安身之所,香港居民委身於為社會謀福祉,面對社會的不公不允,流行曲就成為了發洩、針砭時弊的工具。劇集《半斤八兩》環繞在主角打工仔與上司的矛盾,揭示當時的社會百態,與同名主題曲互相襯托;歌曲《半斤八兩》(許冠傑主唱)更全首訴說打工仔的辛酸,「我哋呢班打工仔 通街走糴直頭係壞腸胃」、「我哋呢班打工仔 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諷刺不公社會下被壓榨、難以翻身向上流動的景況。
















《半斤八兩》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除了諷刺時事,流行歌亦反映出種種「香港情」,先舉1972年發佈的《鐵塔凌雲》(許冠傑主唱),歌曲發表正值1976年移民潮之後,詞人歷遍不同國家飽覽風光,卻感嘆良辰美景「豈能及漁燈在彼邦」,於是歸途上且唱一曲,直抒對香港的「鄉愁」。鄉愁往往用指對故國鄉土的思念,由殖民地變成家鄉,關於香港的鄉愁作品實在少有,從這種難見的「鄉愁」中,可見港人視香港為鄉的強烈歸屬感,以及當時「香港人」的文化身份認同。










《鐵塔凌雲》

(圖片來源:Now 新聞)


最後介紹於1979年發行的《獅子山下》(羅文主唱)。七十年代末,民生、社會發展昇平、廉潔,《半斤八兩》中的情況不復存在,普遍認為實幹會有出頭天,故即使艱辛,人們仍可懷着「理想一起去追」。香江之上,一個「港人」的身份連繫彼此成為「同舟人」,「攜手踏平崎嶇」去建設「不朽香江」。不論是歌詞還是羅文的粵劇式唱腔,《獅子山下》洋溢着醇釅的香港情懷——大家同舟共濟、努力向上。藉着一首粵語流行曲,代代相傳,訴說着當年人人信奉的香港精神——獅子山精神。


(圖片來源:RTHK)


時至今日,努力拼搏未必能闖出一片天,不少人質疑獅子山精神已不合時宜;有人認為香港樂壇過分商品化,對比K-Pop歐美等樂曲更顯得乏善可陳,難以重拾昔日風光;「香港樂壇死直未?」的議論增持不下,同時冷靜得漸漸無人問津;社會、政治動盪……但一切愁雲慘霧間,仍有為數不少的創作者、樂壇新力軍堅持努力充撐,而且漸受賞識;近年的903叱咤樂壇頒獎典禮觀看人數遞增,除了言情歌曲,多了數首小眾音樂獲選入名單;樂隊因政治立場被受注目,透過非主流方式懷才得遇……即使香港樂壇大勢已去,至少講到「粵語流行曲」你還會想起MIRROR、ERROR、林家謙、Serrini……曇花一現,或者只要努力澆灌,枯木亦終會逢春。「粵語流行曲已死?」一問似乎近日少了幾分戲謔意味。


無論粵語流行曲今後發展如何,毋庸置疑的,是這一首首歌曲一點一滴地承載着香港文化。或許不知何時何地,你偶爾聽到一首或新或舊的廣東歌,若有時間,不妨細細聆聽、感受,抓住這條風行一時的時代尾巴。




參考資料


黃霑:《粵語流行曲的發展與興衰:香港流行音樂研究1949-1997》。香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博士論文,2003。


刘靖之. (2016). 香港的粤语流行曲--三个时期、三种不同风格. 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 (2), 1-9.


谢晓虹. (2017). 1950年代的香港粤语流行曲研究. 科教导刊-电子版(中旬), (12), 295.


Chan, Brian Hok-Shing. (2009). English in Hong Kong Cantopop: Language choice, code-switching and genre. World Englishes, 28(1), 107-129.


香港歌詞研究小組